曾在梦中恍然置身于一个和煦安逸绿草繁花的的优美环境，自己坐在一张稍大的方形桌边，身旁坐着妻子，两侧坐着好些孩子，对面恍惚坐着一位女子，袅袅娜娜，款款依依，如仙如幻、如诗如画。伴着清风送来的阵阵丝竹清音，我们一边淡然地饮茶，一边开心地聊天……

我告诉妻子这个幻像，妻子莫名地笑着，不语。许久，问道：“男人都贪心！不过我想知道，你觉得对面坐着的是哪一位女子？你希望是谁？”

我怔了怔，是啊！除了妻子，还有什么女人可以对面安坐，闲适促谈。也许，每个男人、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这样一个时常空闲的位置，在守候着一位合适去坐的人，但能坐在那里的人是有很大不同的——这个位置上可以正面相对，一切优点缺点尽收眼底，即使攀谈也无法掩饰一笑一颦，这是一个被心灵注目的位置。也许，如今的妻子曾经飘逸地坐在那个位置上，那时，身边的以及旁边的位置都还空着，父母也只是站在身后，远远地张望着——紧张而满含期待地盼望着——当经历千辛万苦无数艰辛成家生育以后，妻子悄然由对面的位置飘移到了身旁，这样感觉是亲近了许多，但视线却不能经常顾及了，也许这是自然规律，努力虽然可以改观，但却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除非，能有本领永远彼此坐在对面而不在身边——这大概是不可能的，因为对面的位置注定不属于妻子（丈夫），除非，你有分身之术，可以既坐身旁，又坐对面，如果是同时，那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如果是时而，那恐怕很累的，但为了心中的梦想，为了守住美好的生活，累也许是值得的，不过一定要注意，不要在刻意地妆扮一番坐到对面时，他（她）却也换了座位，甚至换了桌子。

我不时会想，既然身边有妻子，为什么还要渴盼对面有伊人？某电影里有句台词说：“妻子是百科全书，家庭必备，不可或缺；情人是鬼故事，想要找刺激了翻出来看看，累了、烦了、不想担惊受怕了就撇到一边。”我觉得说得蛮有趣。对妻子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的，她在你身边时，你或许并不觉得有什么好，而且似乎总是只有唠唠叨叨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好处，但只要消失三分钟，家里顿时就会一团糟，生活完全没有了秩序！至于情人这一点，我不是太清楚——不是想要撇清自己假装单纯道貌岸然，说实话，我们都是清楚情人、知己、朋友这些概念的区别的！

反过来想，电影台词是把女人比作书（想想看，男人似亦如此，女人对男人的期待虽不尽同于男人对女人的，但在期待的丰富多样性上，应该是相同的），那么除了百科全书和鬼故事之外，世间还应该有很多类书，每个女人能成为什么书固然大有不同，而被人读成什么书，也有很大不同。拿百科全书当鬼故事的人，定然是有超绝想象力者；把百科全书扮成鬼故事，大概是精明商人的良苦用心——至于是高招或者劣招，恐怕彼此明了；把休闲书当专业书者，大概是心性中缺乏点什么，把专业书当休闲书，实在是有点说不清的搞怪意味了。如果人能分身有术，或者虽然没有分身术但能将自己丰富成适合各种分类的书籍，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展示出不同的外形和内涵，那一定是一个很精彩的女人（男人）。再如果百科全书不总是一本正经，而也能活泼有趣、生动优雅，那岂不是可以一举两得、一举多得！

人有需要，有生理、生活的需要，也有心理、感情的需要，妻子意味着柴米油盐酱醋茶，也难免因为朝夕相处多了了解而发现了作为人的凡俗之气乃至怪癖恶习，无论多么优雅娇媚女人，也难免成了俗人、小市民，甚至刁蛮泼妇。所以，男人心中就渴望除了妻子之外，还有女子能静静地对面而坐，不渴求什么，只是坐着，聊聊闲话，舒缓心绪就够了。女人大概也是如此，看到、欣赏到不一样异性——未必是爱人、情人，甚至不必是人们所常期待的知己。当然，能有一二可以互励共勉携手相伴人生路的知己，是非常幸运、弥足珍贵的。但难的是，如何把握好这个分寸，不疏不近、不即不离，只是对面而坐，而不会渐次危及身边的座位——虽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女人就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女人了，但谁能说那不是一个令人动心的念头——有美食好色窃据为己有之心，人常有之，明知道那是狭隘的自私，但不可避免常受煎熬乃是注定的人间常理。即使单纯的心心相悦，能守本分，也并不常能为人情所理解，纵使在文学艺术领域理常不被人看做罪过的情形，降临到身边，也常是灾难。正是如此，把持好对面而坐的心境，尤其要紧。

每位妻子都希望能俘获丈夫全部的身心。其实，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年龄，每个人的心中，总有一块宽敞的空间时常留白，留给可能出现的下一位知己，人除了爱人，还需要知己——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就大抵包涵着这层意思。但人们在读这话时常解释为同性知己，而生活中谈到知己时，却常臆测为异性。正如曹雪芹笔下贾宝玉对一切女儿的喜爱关怀，言重些就是意淫，轻淡些就是欣赏。如果说喜欢，那是不可缺少的，但凡可以做知己的，无不出于欣赏而生的喜欢，而喜欢可以发展成各种感情，喜欢本身就是最基本的一种。你可以假装喜欢或者不喜欢，但却不能假装或者掩饰自己心里的这种感情本身。其实，人的心性修为相差无几，差的往往只是一念间的把持和抉择。有人说男人对女人，所谓欣赏便是如假包换的欲望——至少是欲望多于欣赏，而欣赏多半终将转化为欲望。然而，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对面至少能有一位纯粹出于欣赏而愉悦的知己——比如观景赏花，有美景好花，自然人皆欣悦之，而与折为己有者固然有之，但仅仅拍照留影却是众人都能接受的方式。有可以适情逸性的知己，是人生之大幸运，可以倾心互励，淡然共勉，甚至可以共患忧难，共享欢愉，而任何出于本能的欲望都能发乎情而止于礼……

与你面对，任抒胸臆。可以海阔天空，古今中外无所不谈，古往今来畅言无讳，可以高雅悠远，也可以平实浅近，可以激昂超越，也可以轻淡婉转……唯不独谈感情，即使谈感情也不独奢谈男女私情，不用刻意回避，只是要在心底里留一点隐秘，正如中国画的留白，保留一份不必言说的韵味，就留住了无限回味与向往。抚琴谈诗，轻歌叙文，不拘形式，不择手法，直可信口开河。生活中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纷繁琐事，亦不妨一谈，内容、形式可以什么都在乎，也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趣味就在一言一语一笑一颦之间。

对面有你，如品佳茗。什么都不必说，只静静地对面坐着，淡淡地不必言声，一壶清茶，便饮出无限滋味。可以对面而坐的人，不必饮酒。酒虽可增进感情，但分明含着欲求，茶则不同，虽似愈饮愈淡，然趣味分毫不减。况且，喝酒多因酒而分远近亲疏，常怀明争暗斗之心，饮茶之意却常在增添雅趣，看似滋味平淡却弥久愈浓，这便似酒肉朋友与知己的不同。做知己，喝茶不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填补谈资的手段，而是一种可以安适下来，获得涓涓细流浸润心田般的灵动安宁。

有你面对，如嗜甘饴。虽然常言说的是秀色可餐，但此时可餐的却不必是秀色，而是一份情致，一份心灵的芬芳。每个人都有贪心，但显然不能遍食天下美食，其实只是希望能品尝精品，以书做比，便是希望读到精装本、精编书、精品书。正如对女人，不能一概奢望拥有，却可以期待能安静地对面而坐，欣赏到精致的女人、精彩的女人，或者本来就不简单地是精彩、精致的女人，而是女人的精彩、精致、美妙罢。

如果说这些都是欲望，却也无妨。只要我们都能清楚自己的以及自己所关切人以及可能面对的人的“欲望”，与包括妻子（丈夫）在内的异性相与交往中，可能会多了些自由、自在、自然，亦可坦然、从容、轻松地面对生活、工作、交往。反过来，调适自己的心态，修正自己的状态，纵使生活不是演戏，但静下心来精致地生活，精心扮好每一个适当的角色，（比如做要好妻子，也要做精彩的女人，）并常能展示女人的精彩，同样很要紧。我们所期待面对的或许正是自己的品味。所以，与其说对面的期待是对一个人的渴望，不如说是对美好、精致、精彩生活的渴望，而人是这生活的代表、象征、点化和灵魂。

（2008年月10－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