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关于“企业为什么”

我一直在疑惑，企业到底是什么？这是“企业为什么”的第一层含义。对此，我曾经认为，企业是“经济人组织”。现在看来这看法也没有什么大错，也能合理解释和有效解决很多理论和现实问题。

当然，不同的人对企业的本质属性会有不同看法，如199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纳德·科斯，他在1937年发表于《经济学》杂志上的《企业的性质》一文中认为，“市场的运行是有成本的，通过形成一个组织，并允许某个权威（一个‘企业家’）来支配资源，就能节约某些市场运行成本”。从这个意义上说“企业的显著特征就是作为价格机制的替代物。”这标志着交易费用范畴的创立和交易费用理论的初步形成。其后，许多经济学家以科斯的理论为基础，逐渐形成了较为系统的交易成本理论。这样，我们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企业实际是模拟市场交易的一个模型，它的构建和运行，是为了代替广泛、涣散而低效的外部市场，换句话说，这种替代从本质上说是为了降低交易成本，那么，如果企业内部的交易成本高于外部市场交易成本时，资本将作出利用外部市场而放弃设立企业的选择。

在此基础上，1987年奥利夫·威廉姆森（OliverWilliamson）对交易费用的决定因素作了区分和归纳。他将决定交易费用的因素（要素）分为两组。第一组要素为“交易要素”，包括不确定性、潜在的交易对手的数量以及技术特征如资产的专用性、交易频率等；第二组要素为“人的要素”，包括有限理性和投机取巧或者说机会主义。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进一步理解为，企业产生和存在的意义可以具体表现为：①可以降低资源搜寻成本和信息成本；②可以降低谈判、签订和履行契约的成本；③可以降低人力资源、物质资源等生产要素的交易成本。

从根本上说，这些观点和理论仍然可以从“经济人组织”推演而来，所以，根本上说，是资本驱使着“经济人”去实现“价值最大化”。在这里用“价值最大化”而非“利益最大化”，有几个原因：第一，利益通常是针对交易而言，具有时期性特点，价值则是针对个人或组织而言的，具有时点性，时期性的判断往往会因为各种原因而难以及时确定，而价值量的判断则从理论上说可以随时确定（跟会计中“损益表观”和“资产负债观”类似）；第二，经济人组织的价值最大化可以延伸到利益相关人，而利益最大化在很多时候具有排他性，或者给人以排他性的直感；第三，对于现代企业和现代“经济人”而言，价值最大化更具有现实意义。

对于现代企业和现代人而言，组建一个企业或者参与一个企业的经营决策等等可以有很多方式，而行使权利的证券化演变，更使得人们的价值增长观念发生了改变，比如，兴办一个企业要动用10000万元的资金，发起人股东投入2000万元，公开发行股票募集5000万元，银行贷款3000万元。如此，我们可以设身处地地想，这个企业经营状况对于发起人、其他持股人和金融资本家各自而言，企业怎样才对自己最有利？！显然，股东们首先关注的是能不能盈利、分红，但更重要的是手中的股票不能贬值，而应该升值，对于金融资本来说，首先关注的是现金流。再进一步考虑，企业经营什么、如何经营，对他们而言有必要真正关心吗？所以，现代企业是资本价值最大化的替代实现工具，资本拥有者要在若干种价值最大化方式中选择风险与回报均理想的一种，这是根本。而对于企业自身来说，就是要通过各种（合法或不违法、不违规的）手段实现自身价值最大化，从而创造投资人价值最大化。

这可能是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但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观点。我们设身处地地站在一个普通劳动者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这似乎很残酷，比如经理，现在被称作CEO以及他的团队成员的那些人，还有他们为了生产经营而聘用的普通劳动者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表面温和而本质冷酷的现实。当有人希望善良地美化或者修饰这现实的时候，现实会无情的告诉他“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正是基于此，企业的市场替代效用才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换句话说，资本的本质是要增值的，它嗅觉敏锐的在市场上寻找一切可以增值的机会，当它认为凭借企业这种形式来通过价值传递（就是资本的再生产的另一种表述）来实现价值增值最为有利的时候，它便这么做了。而当它认为还有更好的途径，不需投入实业而是可以炒作一些虚幻的本无价值但人们赋予它特殊价值的一些东西的时候，比如金融衍生产品，那么它甚至不需要组建有形（有厂房、设备、要生产有型产品等）这种手段来实现价值增值。

这些，已经不是在阐述“企业是什么了”，而是在探寻“企业诞生、存在、和发展的意义”了。当然，对于人、人们、人类而言，企业意味着什么，这就是“企业为什么”的第三层含义了。

从根本上说，企业与外部市场没有本质区别。市场是什么呢？从不同的角度看，市场可以是：①、“市场是指产品的现实和潜在的购买者”（购买者说），这是一个经常运用于市场营销学的定义，因其兼顾现实和潜在而使企业营销的观念得到进步；②、“市场是指买方和卖方聚集在一体交换货物的场所”（场所说），这是指有形的市场，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定义；③、“经济学家用市场一词来泛指交易某类产品的买方和卖方的集合”（集合说），也就是说市场是交易双方的集合体，单方的市场是不会客观存在的；④、“市场营销商却认为卖方组成行业，买方组成市场”（买方说），因为只有存在买方才是真正的市场，否则只有产品或物品而非商品；⑤、“市场是商品交换关系的总和”（交换关系说）。这是广义的市场定义，即表示凡存在交易关系，就存在市场，市场泛指一切交易关系。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就常把“市场”与“流通”作为同意语并提，指出”市场即流通领域”，例如：《资本论》第199页中说：“劳动力的消费，象任何其他商品的消费一样，是在市场以外，或者说是在流通领域以外进行的。”；⑥、“商人口头上用市场这个词来概括各种不同的顾客群体”（群体说），有时侯这一说法被表述成“市场表示消费者群体”，意思有些改变，因为不再表示一个独特群体，而是扩大的群体；⑦、“市场是购买力的总和”（购买力说），人们通常以市场大小来表示购买力大小；⑧、“市场表示一种经济模式”，例如市场经济是与自然经济和产品经济相对称的；⑨、“人们也用市场来表示需求”（需求说），需求不同于需要，需要源于欲望，需求源于欲望而且具有购买力基础。与购买力说有相同点，但购买力偏重于表示经济能力的大小，而需求表示源于人的欲望而有经济能力的时常需求的量的大小；⑩、“市场是人口、购买力、购买意向的集合”。这是美国市场营销协会定义委员会1960年给出的定义的引申，也是市场学中关于市场的基本解释。（美国市场营销协会定义委员会给出的定义是：市场是指一种商品或劳务的所有潜在购买需求的总和）；另外市场一词还常常被用来表示供求状况，如“买方市场”、“卖方市场”等。当然，这些说法或者说描述与其说是市场的定义，倒不如说是市场功能的描述，但我们也应该有充分认识到，当我们运用“市场”一词时可能可能是指上述诸多含义中的一种，也可能是其中的若干种。

我们说企业是相对于企业的外部市场的替代品，那么如果我们有足够耐心，应该可以在企业这个“市场替代品”身上发现所有上述“市场”特性。企业中的每个环节，都可以视为模拟市场交易，如果这种交易是无意义的或者代价过高的，这种模拟市场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也就是说不如将之还原于外部市场。而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观点认为，“现代企业俨然成为一系列面向顾客并最大限度的增加顾客价值的流程或者作业的集合，其边界不再固定和明确，而是随着顾客需要变化和新的竞争威胁与机会的出现不断地调整和适应。相应地，现代企业内部控制的边界也不在简单的局限于企业的物理边界或法律边界之内，而取决于企业目标对其的定位和要求，它可以是单一的企业、一个事业部或者一个车间，也可以是因所有权关系而形成的一个企业集团或因供销关系形成的一条价值链。”（参见潘琰、郑仙萍《论内部控制理论之构建：关于内部控制基本假设的探讨》，《会计研究》2008.2）。虽然，这段论述是站在内部控制角度来看企业边界问题，但事实上，我们今天所面临的企业就是这样一个边界日渐模糊的市场模型，我们每个努力将自己置身于特定企业中的人，实际上确实面对着整个市场的，区别只在于是以怎样的姿态和心态去面对。

对置身于通常意义上的企业中的特定个人而言，无论是经理人，还是劳动者，都是市场中一个竞争参与者。这在过去可能是一个极其触目惊心的说法，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竞争者放弃参与竞争，要么被无情地淘汰，要么就说明这个市场是一个无效的市场。市场无效的结果就是资源浪费，垄断就是破坏市场有效竞争的方式之一，无情而残酷。但在特定环境中，我们每个人必须直面自己所处的客观环境，我们的努力就是改变自己能够影响的微观环境，并努力影响和适时顺应宏观环境。这或者没有什么值得叹息和感到无奈的，好比我们看到岩壁上凭借少的可怜的一点点浮土而倔强生活的小草以及不远万里常年迁徙于南北之间的鸟儿，它们有没有叹息和无奈？！

换个角度看，市场首先应该是一种效用交换的场所，然后才成为价值交换的场所——企业的诞生便是这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直到后来，某些市场不再交换效用而只交换虚幻的价值。但效用交换并没有退出市场，而且仍然是广泛的市场交易的内在背景。如果忘记这点，实际上就是忘记了人生存的基本需要，而附加给生命以变异了的欲望。人们开始迷茫于生存、发展和价值增值意义的辩证中。

“企业为什么”还有一重含义，那就是企业与企业家的关系。如果企业有生命，企业家是不是可以看做是企业的灵魂呢？所谓的企业家，按照彼得·德鲁克在《创新与企业家精神》中的说法，“企业家就是那些愿意把变革视为机遇，并努力开拓的人。”按此说法，企业家的使命或责任，应该就是带领企业走开拓创新之路，而开拓创新的目标，就是让自己的企业生命之树长青，也使的自己作为企业家的生命之树长青。

有人说，人生没有特别的意义。于是有人说，那些给自己人生赋予特殊意义的人，比那些没有特殊意义的人的生命更加丰富多彩且更富有意义。我们不需探究这些话背后的哲学价值，但的确有人认为，人生是一场欢宴，赴宴前人们精心准备，并不惜花很多时间来长大，然后或奢华、或平实地享用一餐，人们不知道这一餐之后还有什么，也不知道这一餐自己会不会消化不良。而通常无论赴宴者如何体面，散场时多留下一片狼籍；也有人认为，人生是一场没有彩排的演出，为此要牵扯上很多人陪你同台，但你不知道自己是作为主角还是配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个情节将是关键的高潮，直到谢幕时，你才清醒，却发现字幕上打出了“全剧终”；也有人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你会发现自己似乎实是在梦中游戏，又似乎是在游戏中做梦，你一关一关的玩着游戏，直到你耗尽了游戏币或者出现了“game over”的字样，你拼命敲打想找到“restart”或“retry”按钮，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时你觉得梦该醒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你才意识到，所谓梦，原来竟是一场不能从新来过的游戏……

人生有很多实现自己梦想、理想、追求和价值的方式，做企业家无疑是并且只是方式之一，但我想这方式并不是普遍地适合所有人的。现实中有很多人误解了自己理想，误读了命运对自己梦想的昭示，误把或然性放大成必然性，早早就注定要受到不幸的困扰。其实中国三十年企业发展史上的不少人原可以安心地做好教授、发明家、作家、科学家等等，但他们因为种种原因选择了投身商海，想要在更大的舞台上奋力一搏，也许是认为这样能更充分地发挥个人能量，实现人生的价值。但静下心来，我们真的该好好思考一下，人生的价值到底是什么，该如何去实现。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旦做了选择，就不要瞻前顾后，就要以百分百的企业家精神去做到最好，如此，无论怎样都能无怨无悔。

当然，世事就是如此，我们既不能太过刻意地追求完美，也不能轻易草率地迈出脚步，也许眼下的这一步就是我们生命中最为关键的那一步。

（注：关于思科的交易费用理论，可参见王东京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wangdj等网络文献）。

（此系列暂告一段落。2008年5月2日)